“我看……他们是想绑了谁,威胁古德城放他们一条生路。”
老陆咂摸出味儿了,“但估计绑错了人,城防的不买账。”
“那昭昭——”赵律按捺不住想动手。
老陆按住了他徒儿,“先看看浣生小兄弟怎么做。”
那边,沙匪也知道自己绑错了人,只得恶狠狠地自认倒霉。
城防不肯退步,硬生生从半道,又将他们逼至山崖之上……
局势仍然僵持着,只见为首的沙匪冲手下使眼色。
湖边的老陆压低声音道一声:“不好!”
“快叫那两个小家伙上来,他们要下水!”
除了永结之地本身,无人可制裁沙匪。
刚刚那害了红眼病一样的领头,示意他的小弟们,躲入湖水。眼神虽像被杀了全家一样疯,但又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智。
所以老陆判断,镜湖不是个死水——里面有去别地的通道!
宋敛霜蹲在闻声身边,看似照顾她,实则手伸进湖水。
一截衣袍无声在水中落下。
可水里仍然迟迟没有动静。
那两小只似乎打定了主意,龟缩在里面不出来。
其实雾中空跟小茉莉也是进退两难。
上去吧,马上就有可能被沙匪发现;不上去吧,那个凶巴巴的美女传的字条又说,沙匪们要下水。
可把雾中空愁死了。
他下意识地想拿出龟甲,又意识到自己这是在神弃之域,在天神的星星眼底下。
卜什么嘛。
作孽啊,简直咋整嘛!
湖底的进退两难,岸上的骑虎难下。还瞎着眼,绑了个不顶用的纸老虎。
沙匪们一步一步,往湖边退。
而星星,依旧注视着这一切。
晒着星星,宋敛霜一行人的精神状态又摇摇欲坠起来。
连同那群沙匪的眼,也更红了。
先前他们眼皮和脑门的血,被一通折腾,晃花了。
唯有浣生和那群高头大马的城防护卫队,没受到一点影响。
沙匪一直挨到了岸边,三波人马还是保持着对峙。
“快放了那姑娘——“赵律对他们厉声喊道。
放是不可能放的,护卫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几个沙匪。
沙匪领头手上的匕首,稳稳对着宋昭昭纤细的颈脖。
“让天教狗放我们安全下崖~“那红眼病最甚得领头,冷笑着谈天般开出条件。
“绝无可能——”
城防队寸步不让。
“你们不在乎这小姑娘的命,是吧?”首领依旧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拱火,“反正一个外乡人而已,又不是你们的圣女,死了有什么打紧?”
“住嘴!”浣生怒喝,眼睛止不住往宋敛霜这一行人这边瞟。
可老陆他们看到,护卫队的几人却是在偷偷觑浣生。
“放下她——”老陆绷着脸,再次喊。却有意无意,眼睛对上了护卫队的人马。
“天教的小狗,”王圣之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语义满是威胁:
“你要是让青山城宋家唯一的大小姐死了,我放不过你……青山城,也不会放过你。”
浣生给了身边人一个大白眼。
“听我说——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他冲后面骑马的队长点头,同时喊,“你们不要再伤害她。”
护卫队下了马,浣生凑过去和他们嘀嘀咕咕。
“快点!”沙匪那边,矮小的首领咬肌绷紧,不耐极了,神经质地催促着。
那边宋敛霜尚在湖中的手,又抛下去了一些什么。
“我们商量好了……把姑娘还给我们,我们让你们走。”浣生面色难看地对沙匪说。
他们商量的过程,有些激烈。
沙匪的首领乌菩子龇起牙,“你们统统让开,退到星光下——摘了护符扔给我们——”
“什么护符?”
“别装蒜——没有护符你们怎么能免疫星光?!”乌菩子恶狠狠地,红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没有护符,那是天神的庇护。”城防队退到几丈之外,队长冷冷地说。
“狗屁!!!”首领破口大骂,“别以为你们天教的手段我不知道,什么神的祝福,骗无知的外乡人吗?!”
湖边被骗的无知外乡人:“……”
“给不给?!不给我宰了她——”
城防队长这次真正地看向浣生。
浣生却略过护卫队的目光,重新看着乌菩子。
“我会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压回到神的牢笼——”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
同时,他的同事们身上,飘出一只只透明的牙齿吊坠。
城防队的人一个个面色复杂,很快就原地恍惚,意识进入了迷乱。
浣生走上前,送出吊坠。
“你的呢?你自己的!!!”首领再等不了一点,大吼着将牙齿们隔空取物,分给小弟一人一条。
剩下的全被他一个人串在拿刀的手腕上。
他重重地喘息了一口,又森森地笑了:“杨浣生,过了那么多年……你身后的人知不知道?”
首领看着浣生身上的牙齿飘出来、落到沙里,立马被流动的沙子吞噬:
“知不知道你在这种‘关键时刻’,会做出背叛他们的选择?”
“应该不知道吧——他们相信你,相信你这个外地人。甚至,连圣子这么重要的职位,都给了你——你说他们是想补偿你吗?”
“补偿他们当初选择了抓我,而没有救下在我手中,被尖刀抵着的你?哈哈哈哈——”
首领仰天长笑,架着宋昭昭往下山崖的路走。
湖底有路。
只是不到鱼死网破,乌菩子无论如何也不想从那里面,再走一次。
浣生此刻一动不动。
失去牙齿似乎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对沙匪首领的话,他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一次,你也知道他们不会选择救人吧?”
乌菩子还在笑,齿缝里渗出血,像刚吃了谁的肉。
他架着宋昭昭经过杨浣生。
“你可是皮相最好、最机灵,也最得我喜爱的孩子——这么多年以来……”他用匕首拍了拍浣生一动不动的脸。
浣生瞳孔放大,眼神还没有聚焦。
“虽然也是你,让我栽了大跟头,差点折在这鬼地方。”
“所以现在看到她,让你想起你自己了是不是?”
“那么小一点,还没有我胯骨高的小可怜儿。要把你抱在怀里,刀剑才能抵着那细嫩的小脖子……”
“你想救谁?救她还是当年的你自己啊?”
他闷笑出声。
可这笑意凝在唇畔还没消失,他持刀架在宋昭昭颈脖的手就在他的眼前,随着喷洒的血液横飞了出去。
宋昭昭和浣生一齐踹飞了这恶心的老家伙。
宋昭昭在心里都快恶心吐了,这老变态。
乌菩子再一次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低估了他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们。
所以他被一路被刀抵着、只会哭泣和尖叫的宋昭昭,用一种细丝法器,绞断了手。
人质脱了手,乌菩子脸色一边再变,顾不得自己的断手,集结着手下以最快的速度向山崖下逃窜。
可在一旁的空马踏沙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势。
周围的护卫队暴起,把他们团团围住——
乱战之中,乌菩子恶狠狠地用那快要滴血的红眼睛,又看了一眼浣生和宋昭昭。
宋昭昭原地打了个寒战,像被沙漠的毒蛇给盯上了。
大小姐怒从心头起,丫臭烘烘的绑了本小姐一路了,不给点颜色这老变态瞧瞧,她就不叫宋昭昭!
她恶向胆边生,星星在上,审判她之前,她要这恶心的老□□伏诛——
湖边有老陆他们驻守,沙匪们被两面夹击,包了饺子。
乌菩子通红的眼,为数不多的眼白,已经老得有些浑浊了。
最后一单。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这么说。
可是下一次,看到那些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小女孩,他都还是不忍心把这些宝贝,放在他们自己的安乐窝。
他要带走这些宝贝们啊——听他们叫他爸爸。
最后一单,他想,自己不该故地重游,把手伸向南海。
可他越来越老了,他真的想,再看一眼,他见过的最聪明、最可爱,这辈子唯一一个从他手里面,成功跑出去了的孩子。
乌菩子带着左右,以手下的牺牲为代价,跃入了镜湖。
水底因为人的进入,搅起一片浮沉的“黑泥”。
无人注意的角落,水浪还没打倒湖壁,就被不知名的东西反弹了回去。
城防队随后追到湖底。
“捉住他!”
“快——快捉住他,不要让他开启通道!”
城防队和浣生同时喊叫。
“通道一开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进永结之地深处!!!”
乌菩子在水中游鱼一样狡猾,直奔荷叶茎秆最中心的地方而去。
老陆他们也纷纷加入混战,只余下宋敛霜一个人,在岸上照顾昏迷不醒的闻声。
趁着底下混战,两个小小身影在水面露了头。
小茉莉和小乌鸦,掀开身上半透明的空马毯子,浑身湿漉漉地爬上来。
“知意姐怎么样了?还是不醒吗?”小茉莉瘪着嘴,脸色惨白。
“你才是沙匪们想劫的圣女。”
宋敛霜不是反问,而是陈述。
“我、我、我……”小茉莉扯着衣角。
“老女人,你想干什么?知道她是圣女还不客气点?!”雾中空捏紧拳头。
“我不关心你们是哪里人。也不关心你们要干什么。”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让她醒过来。”
她握着闻声的一只手。
小茉莉和雾中空对视一眼,道:“不用你说,我们也会想办法救知意姐的。你说是不是,姨兄?”
雾中空盯着闻声陷入沉睡的面容,脸上再不负自信从容,不安地沉吟道:“她作死在池底服用玉莲,本就……再加上……然后……”
“姨兄~”小茉莉看着雾中空焦躁的神色,不由得泫然欲泣,“连你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这次雾中空罕见地没有吱声,脸憋得通红发紫。
小茉莉咬咬牙,“我脱去护身符看看——”
“你什么?!”雾中空不可置信,“你想瞎吗?”
别看雾中空那小骗子在外招摇撞骗,总喜欢把眼一闭装作瞎子,可那只是他单纯不想眼见那些愚妄的凡人。
对他们一族来说,眼睛就是命。
雾中空和小茉莉的母亲那一脉,是南海最后一支,也是现存的唯一一脉的神启者。
承天启命,观测神的意志,宣读神的预言。
“我不准!!!”雾中空几乎是嘶吼。
“如果她闻知意今天在这里死了,那这就是她的命运!!!”
小茉莉眼含晶莹,悲伤地看着暴躁的雾中空:
“可我在这儿,这也是命运。”
雾中空怔怔两步,差点跌倒在沙地。
他懂了小茉莉的未尽之意。救闻声,是小茉莉的命运。
可早上出门前卜的挂,明明是小吉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雾中空嘴唇喃喃,似还想说什么。
可却突然被一只手掐住脖子:
“给我睁眼,看。”
宋敛霜对那小姑娘说。
这下小茉莉和雾中空都不用再磨磨唧唧地纠结了。
小茉莉盘腿而坐,闭着眼摘下脖子上特殊的牙齿吊坠。
雾中空胡乱踢踏着,挣脱了老女人的挟持,颤抖着接过他妹妹的护身符。
随后,少女睁开眼睛。那眼睛闪烁着和月光星光一样朦胧的柔光,不闪不避地看向苍穹。
“迷路在湖底的灵魂啊,到底在哪里……”
“如果听到神的召唤,就快回家吧……”
“有人在等你回来啊,我们都在等你……”
少女浅吟低唱,叩问着漫天如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