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部的人走了之后,老妇人在洞口呆坐了很久,样子像是十分伤心。
老人走过去,轻声唤道:“小夭?心疾又发作了吗?”
那老妇正是昔年高辛大王姬,后来的西陵大小姐西陵玖瑶,她跟涂山璟归隐之后,没多久就在这里开了家茶馆,自此不问世事,却不曾想今天听见这样的传闻。
小夭抬头,对他勉强一笑:“没有,怎么不多休息会?”
她在涂山璟腕上摸了一会,道:“还好,就是有些弱了,可能是之前的药方吃久了,身体习惯了药性,不太管用了。回头我再重开一副与你。”
涂山璟道:“我的身体还好,只是你……”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自从归隐之后,大多时候都是小夭在照顾他,他九尾断得只剩两尾,身体孱弱之极,稍微多吹会冷风都要发高热。没有了家里的支持,每日用掉的药材所费不菲,两人出来时所带的钱财很快就变得有些捉襟见肘。小夭头疼不已,只得放弃海上隐居的打算,在清水镇附近找了一处地方安顿下来,跟苗莆左耳每天努力赚钱,买药炼药将养着他。而他因为身体孱弱,劳累不得,只能记个账擦擦桌子之类,其他的却是帮不上。
当初他设想的是跟小夭找一处世外桃源过日子,两人也在海外看好了一处风景美丽的海岛,准备在上面长居。不料体内支撑他从海上回到大荒的那股不知名力量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散,他这身体便一天比一天更孱弱,没几年便成了不折不扣的药罐子。若是还在涂山家,自然有的是用之不绝的天材地宝与高明医师,便是活死人也能撑上几十年,然而若是回去接受族中奉养,小夭势必就要面对玱玹。小夭宁愿自己一人苦苦支撑,也不愿再回去。
当年两人在高辛王他们掩护下从轩辕山离开,玱玹得知后大发帝王雷霆之怒,派人满天下搜索二人踪迹,大荒内每个行医的医师都被反复搜检盘问,如是足足搜了十几年一无所获才终于减轻了搜寻力度。为了躲避玱玹的天罗地网,小夭索性连最拿手的行医行当都放弃了,在这深山老林里做起了过客的生意。这里没有邻居,过客们一年最多不过见上数面,自然看不出他们的破绽。
涂山璟有时候不免自怨自艾,意气消沉,然而他又不敢去小夭面前说,小夭已经很累了,他不敢再拿自己情绪去烦她。
那次,他终于鼓起勇气直承自己早已不能人道,做好了被小夭厌弃的准备,想着若是她厌弃离开,对她也算是一种解脱。而他,也不必这般日日受良心折磨。
没想到小夭听完,呆愣半天之后,只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便再无二话。
她没有责怪过他半个字,可这比痛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茶馆无事的时候,小夭总是坐在门口,眺望着茂密的森林和远方群山,偶尔也会爬到山顶上看看夕阳落下,昔日她最喜爱的毒药、箭术,却是一个也不碰了。
他知道小夭心底并不快活,可他再怎么努力给小夭做青梅酒、卤鸡爪,给她献上各种精心制作的小玩意,小夭也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发自心底地开怀,总是淡淡地笑着,然而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夫妻二人分房而睡,相敬如宾,几十年中从未红过半次脸。反倒是苗莆跟左耳还时常会拌上几句,有一次苗莆气急,把左耳赶出去吹了一夜的冷风,小夭看见竟愉悦地笑了。
他曾提议要不出去走走散散心,小夭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苗莆心直口快,道:“公子你这身体,吹个风就受寒,上哪呢?还是在家里好好待着吧!小姐出去我们肯定要跟着,我们三个都出去了,谁来照顾您?”
涂山璟哑口无言,自此便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
偶然间他心中也会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当初没有破坏她跟那人的关系,她是不是会比现在过得快活?
然而今天的日子是他死乞白赖多年求来的,小夭不开口,他便没有资格说结束。
小夭坐在茶馆门口,看着东方天空渐渐发白,多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样枯坐等天明。
苗莆跟左耳都起来了,忙活着准备吃食,门外忽又来了一大群人。
这是一群轩辕士兵,服饰盔甲严整鲜明,完全不同昨晚青龙部人的尘土满面狼狈万分。
领兵的是个神族将领,衣甲比士兵更加精美几等,一看就造价不菲。刚进门便大声道:“有什么吃的,赶紧上上来!耽误了我们的功夫,老子剁了你们脑袋!”
小夭眼神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苗莆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主动迎上来,赔笑道:“军爷,我们这才刚开门呢,还没来得及煮,您先坐下歇会!我马上给你们做去!”
苗莆跟左耳奉上酒水之后去厨下忙活,轩辕将士们便坐在一边闲聊起来。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人族,冒着夜色赶了一夜路,也是已经十分疲累。
那神族将领颇为有些傲气,喝了一口酒水便嫌弃地放下了。
旁边的副将领队见状,讨好笑道:“这酒可是不合将军口味?”
“这等酒水,只配拿去涮碗,不喝也罢!”
“这穷乡僻壤的,酒水粗劣,入不得将军的口也是正常!我这里还带了些好酒,将军尝尝!”那副将摸出一个酒囊,给那将领倒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吹捧了那将领一阵子,那神族将领心情爽快,便多话起来。
“前面那片林子,你们知道吗?就是昔日洪江残匪曾经出没的地方。”
副将道:“我听说当年那一战,将军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得陛下赏赐提拔,是不是真的?”
那神族将领笑道:“自然是真的,那九头妖暗中给洪江留了条后路,是我把这条路报了上去,大将军在这条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几乎一网打尽。只是不曾想,那魔头竟想出了李代桃僵的法子,自己化作了洪江的模样把人都引走,让洪江变成他逃走。”
副将道:“将军高明!那魔头跟洪江也是合该气数已尽,将军日后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提携我们一二!”
神族将领笑了起来:“自然,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洪江,早就有人劝过他不要这么固执,他不听,自寻死路也是活该!”
“那洪江死了吗?”小夭突然开口问道。
那将领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见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神迟滞,便也没放心上,笑道:“自然早就死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九命相柳都死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没多久身边就一个人都不剩了,跟他儿子句龙一块逃到了不周山。据说是句龙自己身体不好,不愿连累他自尽了,洪江一看亲生儿子也死了,没了奔头,也不跑了,自己一头撞死在不周山脚下。”
副将道:“这父子俩还真是一般呆!”
将领不屑道:“就他那个古板性子,能教出个什么好的来?一辈子都是不知变通,自己死脑筋连带着祸害身边的人罢了!”
“听说那相柳也是他义子?”
“你要说那相柳,他倒是个聪明的。”将领喝得高兴,话头也放开了。“大家常说蓐收武略无双,可他打相柳的时候,也是着实费了好大一番手脚,要是残军人再多些,这场战事打多久还不好说呢。”
“相柳既是聪明人,却又为何会去做洪江义子?按理说他投奔陛下的话,应该也能被重用。”
“这九头妖据说当年曾经被洪江救过一次,此后便忠心耿耿跟着他鞍前马后多年,那洪江愚昧了一辈子,唯独这件事上他是赚翻了。”
“将军怎地对这匪军内情如此清楚?”
那将领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这个,自然是听人说的……洪江跟轩辕打了几百年,我们的人多多少少总了解他一点。”
“将军真是见多识广!属下佩服!……”
说话间,一大锅热腾腾的羊肉汤和许多刚出炉的烤面饼被送了上来,众人便纷纷开怀大吃。苗莆送汤的时候被一些目光不怀好意的士兵打量着,有个士兵还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
“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藏了个长得不错的小娘皮——”
苗莆的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小夭又忍了下来。
将领这边除了羊肉汤和饼子之外,还送上了一壶酒,那酒刚被倒出,便酒香四溢。
“这是什么酒?”那神族将领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
“玉红草酒,不管什么样的酒,放了玉红草都会变得好喝。”小夭在旁边答道,目光冷峻。
人喝了玉红草酒会睡上三百年,神族喝了玉红草酒则只会头晕无力,睡上一觉。
那神族将领愣了一下,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灵力也无法调动了。他刚刚不过只喝了一口,普通玉红草酒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在酒中下了毒?”
他环视四顾,周边的轩辕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了,无一幸免。
“没有,玉红草酒不过是拿来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罢了,你喝不喝都一样。”小夭慢慢直起身子,走了过来。
将领骇然:“你要做什么?”
“我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什么话?”
“你跟洪江他们是什么关系?”小夭一脚把他踹翻,脚踩在他胸膛上,散发着寒气的神器匕首抵着他咽喉。“可别跟我说什么没关系…我不是傻子,你想多尝几种肠穿肚烂的毒药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将领被那神器寒气所逼,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竖起来了,讷讷道:“我当年奉黑帝命令潜入匪军中……后来大战爆发,我就回来了……。”
“当日大战时,你在做什么?”
“大战时我躲起来了,没在战场上,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您老人家饶了我吧!。”那将领挤出讨好的笑容,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不住思量小夭到底是哪方的人。
小夭笑了:“看来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伸手捏开将领下巴,把一瓶毒药灌了进去。很快那将领便神情呆滞宛如梦游一般。
“你跟洪江是什么关系?”
“洪江是我族叔,神农灭国之后我跟着他,直到大战结束。”
“大战时你做了什么?”
“相柳让我带人守住后路,掩护洪江逃走,我通知轩辕的人,把他们都包围了,相柳跟洪江互换身份逃走,我没有告诉轩辕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轩辕的人?”
“洪江是我族叔,相柳不过一个妖怪,替他去死正好,也算我报答族叔了。”
“你什么时候投奔的轩辕?”
“一百多年前,我奔波吃苦了几百年实在受不了了,就暗中投靠了陛下,他让我继续潜伏在洪江身边。”
“神农军中有多少像你一样战后升官发财的人?”
“除了我,还有几个,不过他们没有我的官大。”
“把他们名字告诉我。”
那将领软绵绵的报出几个名字,小夭听完,又往他嘴里灌了两瓶药。过不多时,那将领便清醒过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为什么?……”将领惨叫着发出询问。
小夭此时已经恢复了真容,坐在桌边,神色凄凉,目光雪亮。
“为什么?”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为什么他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那将领滚到她跟前,哀求她给自己解药,她狠狠一脚踢在那人脑袋上,犹自不解恨,踢了一脚又一脚。
“为什么死的是他?为什么?!他死了,你们怎么还敢活着?你们也配活着?”
那将领被她踢得面目红肿牙齿都掉了几颗,口鼻鲜血直流,惶然不知所措,缩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涂山璟冲过来抱住被怒火烧红了眼的小夭:“小夭,不要这样!”
小夭胸口剧烈起伏,停止挣扎,唤来左耳。
“把屋里这堆垃圾全都扔到崖下喂狼!”
左耳乐意之极,应了一声,抬了人就往崖下扔。
她推开涂山璟,又给那将领喂了几粒药丸。
“这两种药,一种会让你再也叫不出声,另一种会保住你的心脉,让你一直清醒着,看着自己怎么被狼一点点吃掉。……好好享受吧!神族的血肉,可是妖兽的最爱啊!”
涂山璟骇然地看着小夭,他从未想过小夭还有如此毒辣狠厉的一面。
左耳把昏睡的士兵们全都扔到了门外的悬崖下,还不忘打了一个悠长的唿哨,很快远处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