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几分钟了,他的心还是狂跳不止。
甚至腿都不敢挨在桌子上,因为一直在抖,害怕被旁边的人感觉到。
他们的桌子是连在一起的。
那瓶掉在地上的水,还是伏小白替他捡起来的。
想拧开喝一口让自己平静下,但是还是没能上得了手。
真尴尬。
都到这会儿了,两个耳朵的耳尖,突突直跳,烫的没法形容。
伸手摸了一把耳朵旁边的头发,企图遮盖一下这令人尴尬的情况。
奈何头发不够长。
刚才推开门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一眼,就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某个人。
太像了,亦或者说是一模一样。
步伐不太听使唤,就那样推开门走向了人家。
可能幸好是他及时地回了头,看到脸的那一瞬,才止住了步伐,不至于太尴尬使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太像了,背影简直跟辰阳一模一样,尤其是后脑勺,有多少次他躺床上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入睡。
可能是很久不见了吧,也可能是自己的臆想。
其实后来他还仔细看过,其实他们长得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
那次,可能仅仅是他的错觉。
新室友是上海人,很高,很瘦,可能是不太熟悉的缘故,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他叫张奕。
刚开学就是军训。
好像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就已经开始了。
跟着大家的节奏,虽然也没认识多少人,比较多的就是他们一个寝室,几个一起经常进进出出的。
然后在军训的过程中也记住了几个很有趣的人。
这边的夏天,真不好受。
闷热,还太阳晒,一个军训下来,差点没了人样。
伏小白那么白,都快被叫伏小黑了。
他们几个这段时间是混的越来越熟了。
其实本来也是,吃饭出去基本上都是在一起的。
那个叫张奕的,熟悉起来其实也还好,话不多,但也没有特别少。
他们开始的比较早,所以结束的也比李端他们早一周。
那天晚上收拾完躺床上,看到李端发来了一张图片。
点开,差点没认出来。
眼睛睁的大大的,龇着牙,说实话除了眼白的地方,就剩下一排白白的牙了。
他在那乐了半天。
会晒黑,但没想到会这么黑。
因为笑还被李端絮叨半天,喋喋不休这个人。
周一的早上就有两节课,下午第二节有课。
进去教室的时候,很大很宽敞,桌面上很干净,基本上就一本书,一支笔,没有多余的东西。
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息,和陌生的上课节奏。
可能是高中高强度的上课节奏,以至于那天上的好几节课都很恍惚。
尤其是下午那节课下了,伏小白说去校外的创业街买吃的。
好像一下子,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这段时间,他都有努力去适应、去融入、去体验,和去接受。
迎接接下来遇到的新人和自己一个人要走的新的征程。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过程大体上也还算顺利。
和钟灵灵她们也都有保持着联系,偶尔他们俩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李端一个视频就弹过来了。
聒聒噪噪能聊好长时间。
那个小群再没有出现一个小红点,聊天记录还放在一年前的某一天某个人说的某一句话。
他们几个也再没有再重新建个群。
好像有些东西,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他一个。
没有再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过他们俩的消息。
他只知道辰阳当时走的时候跟他们所有人都说过了,所有人都知道辰阳要走,就只有他不知道。
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还在,就只有他的微信被删了。
小群里那三个小点点进去,六个头像整整齐齐摆在那,没有一个人突然消失或者说是头像变成一个注销的模样。
只是没有再说过话而已。
好像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这个小群,只是他们一起度过了某一个时间节点的见证罢了。
李向宛跟牧邵民离婚了,在他开学后的第二个月他知道的这个消息。
其实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结果,只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所有人都在强撑,牧邵民撑着他考试结束,李向宛还在撑着那没有耗尽的最后一点点的感情。
牧遥自己也在强撑,撑着这一切的结束。
其实这个结果怎么说呢,对所有人都好。
牧邵民背叛在先,李向宛就没有强留的必要。
她也该过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不再拘泥于丈夫和儿子,甚至任何人所羁绊的人生。
那天晚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牧遥刚做完第二天小组要演讲的PPT。
每次作业都要拖到最后一个晚上,这个毛病怎么都改不过来。
接起电话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离婚了。
牧遥没有犹豫,就给他回了个挺好。
隔了好久,他才听到李向宛跟着也说了句挺好。
是挺好的,所有人也该开始新的征程了。
这个被捆绑在一起,很多年很不幸福的家庭,也该毫不犹豫地撇弃了。
大家都得向前看。
大一的第一个寒假,回家的时候是李端过来接他的。
说自己打个车就过来了,他硬是不行,说是居然不接受他的好意。
巴拉巴拉说半天。
事实就是,高铁站离他们家得半个小时的车程,他骑个电动车,箱子放在前面,差点没给他冻僵。
北方的深冬,风吹脸上就跟扎刀子一样。
况且他刚从平均温度十几度的地方一下来到零下,还没来得及稍微适应下,就来了这么一出。
前几天下雪了,路上还有点积雪,他真怕李端一个不稳,给他们俩干沟里去。
没几天周子凯也回来了,一开口就一股子东北味儿。
李端还开玩笑说这才一学期就已经被带跑偏了,四年甚至更多年下来还得了。
周子凯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除开李端来接他的那次,他们其实总共也就见了一次面。
去了那家店,吃了顿饭,只不过这次的酒代替了之前的饮料。
唱了会儿歌,很意外的是,牧遥唱歌很好听。
他们几个都可震惊了。
周子凯说他变化挺大的。
牧遥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变帅了,上大学了终于知道捯饬捯饬自己了。
其实牧遥心里明白他说的这个变化是什么。
高二刚开学的,和他们渐渐混熟到高三上半学期的他,高三下半学期的他,以及现在的他。
这每一个时期,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为不是很明显,没想到周子凯还是察觉到了。
周子凯说看到他现在这样,真替他开心。
牧遥用肩膀碰了下周子凯的肩膀,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玩得也挺晚的了,临分开前周子凯看着牧遥,犹犹豫豫的。
“怎么了,有什么就说,看你这样。”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说说看我才知道。”
李端呼了一口气,开口道:“其实辰阳走的时候。”
“好了知道了不想听,”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牧遥打断了。
周子凯看着堵在自己半个嘴巴上的那只手,只是往后退了下让开了。
“都过去了其实,”牧遥看着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说道。
“真的吗?”
“真的。”
人总是要朝前看的,频繁地回头驻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道理其实很多人都明白,但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那年春节是牧遥跟李向宛,还有他外婆一起过的。
他们三个人也过得津津有味,热闹无比。
最主要的好像是少了很多“装”的成分,不用再顾忌其它太多的东西。
第二年的暑假,牧遥没有回去。
找了个兼职,能干一个暑假。
倒也不是缺钱,就是感觉没回去的必要。
李向宛每个月给他发的生活费,他都花不完;牧邵民也是,银行卡转的,每次都是几万几万的转,虽然他也没用过那张卡。
大学那几年过得也算惬意。
没干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但也没那么乏味。
伏小白有车,偶尔周末或者假期,他们都会开车自驾,附近的几个城市都转遍了。
体验了也见识到了很多他之前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和风土人情。
这算是来到这边不算多收获里最有意义的事情了吧。
在北方出生成长,向往极了南方的江南水乡,这次算是圆了小时候看着课本流口水的梦了。
他去过两次北京,一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一次是参加一个比赛,跟同学一起去的。
这两次都有去找李端他们两个。
没有怎么逛校园,也没有怎么看风景,两人就光带着他吃东西了。
一顿接着一顿,吃完这个学校去另外一个,吃完这个街去那个,不知道的以为哪里来的难民逃荒到这了。
他们俩也来过一次南方,专门来找牧遥的。
大二的那个寒假,带着他们去了一次海边,坐了游艇,踩了沙滩,唯一的遗憾就是钟灵灵没有捡到贝壳。
可能是北方人生来就有的执念,以为在每个沙滩,都能捡到五颜六色的贝壳。
大四考完研的那个寒假,他们几个一起去爬了山,去了当地很有名的一个庙。
如果说心诚则灵的话,那下学期每个人最期望的还是录取通知书。
牧遥直接保研到了他们本校,一个他们专业领域很有名的教授底下。
其实说来也挺幸运的,本来人家已经招满了,误打误撞因为其它专业人满了,就把这个名额转到了他手底下,最后到了牧遥身上。
周子凯其实也有保研资格,但是他自己放弃了,然后重新自己考。
其它两人也都考了。
出结果那天,钟灵灵给牧遥打了个电话,刚一接通就看到哭花脸的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痛哭。
以为没戏了,但幸运的是还是上了。
牧遥一遍安慰她一遍开玩笑逗她。
不一会儿抹着鼻涕大笑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考,但是他明白这其中的苦。
多少次给她发过来的图片,都是一个小马扎,一个保温杯,和书包里塞得满满的书和几个面包。
在那一坐就是一下午。
图书馆闭馆后,转移战场,到宿舍就继续挑灯夜读。
他后来翻了一天他们的聊天记录,那段时间说的最多的话都是好累、有点累了、我好困以及我感觉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之类的话。
每每说到这的时候,牧遥会另外找话题,聊聊其它的东西,能稍微转移下注意力。
因为他知道,那时候的安慰,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李端还是留在了北京,另一个学校,周子凯则是考回了家。
用他的话来说,漂泊够了,也该回去了。
人一上年纪就留恋家了开始。
然后惹得其他人一阵狂笑。
伏小白也留在了本校,不过他跨专业考研了。
因为这个专业,是当时前面几个志愿分数都不够,滑了下来。
不是特别喜欢,就换了。
其它两个人也都有各自的去处。
张奕没有工作也没有回家,听说跟他爸干了一架,他爸的意思是回家安排进公司,他不要,直接背着包去了西藏。
王泽听说是签到浙江了,伏小白开玩笑说那要跟对象异地了吗,得到的回应是他喝了口水,淡定地说了句分了。
其实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大家都不意外,貌似是意料之中的。